女  婿

2000年前,西部小山村与外界的联系不多。平日里能挑动村民们神经的无非就是婚丧嫁娶这些事。最喜庆的相亲、结婚不仅主人家欢喜,村里人也跟着热闹,何况很多村里人还都是本家呢。

 

村里的老张家有两个姑娘,大姑娘初中毕业就先去了县城当服务员,后来自己跑去市里,后来又跑去省城,小姑娘还在上中专。村里像老张这样把就两个姑娘放出去这么折腾的不多。姑娘嘛,到底和儿子不一样,一到十九二十,就得托七大姑八大姨帮忙物色靠谱的青年准备嫁人了,迟早是别人家的儿媳,哪用得着花这么大力气培养呢。

 

老张在村里也算是一号人物。喝酒吃肉罕逢敌手,有几把力气,嗓门又大。村里办红白事的时候,老张经常帮主人家统筹规划整个庆典,安排村民们各司其职,厨房、烧水的、蒸饭的、大盘手、小盘手、炮手等等都归他调度指挥。本家小辈儿相亲过门时,老张多半会被请去吃饭,察言观色,当当参谋。平时老张在家里说一不二,等到寒暑假、腊正月的时候,老张的地位就直线下降。大姑娘见多识广,小姑娘肚子里也有不少墨水,经常引经据典,驳的老张笑呵呵的无话可说。

 

就拿大女儿的婚事来说吧,都已经二十三了,还没出嫁的迹象。老张媳妇儿托人给介绍村里的、或是邻村的年轻人她连见面都不去。小姑娘还在旁边帮腔,说什么婚姻自由,不要包办婚姻之类的话。老张不好发作,老张的媳妇儿除了假装骂几句也不能因为这事和姑娘们真闹矛盾!老张两口子在这件事上无计可施,总不能绑了大姑娘去见面吧,万一姑娘让别人下不来台,以后还怎么和村里人打交道。再说大姑娘在省城打工,在家的时间短,要是逼急了不回家上哪儿找去?老张连县城都没去过两回的。

 

七月,老张在乡里的亲戚托人带话来说大姑娘要带男朋友回村,让老张家里收拾收拾,准备准备。这让老张又惊喜又好奇,惊喜的是大姑娘的婚事总算有了进展,好奇的是这位“女婿”之前一点儿信息也没有,到底是啥样呢?比的过上月村里老田家新上门的姑爷么。

好奇归好奇,老张和媳妇儿把屋里屋外打扫的整整齐齐,该置办的置办齐整,早早请了本家几位长辈,又通知了姑娘的姨妈、姑妈来助阵,隔壁的邻居也说好那天来家做客吃饭。放暑假在家的小姑娘也被充分调动起来,收拾打整她姐的房屋。前一天,老张还把家门口的路都扫了一遍,路边的野草统统被清理干净。

 

真到那一天,老张感觉大姑娘和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。大姑娘从乡里雇了两辆摩托车回村,驮着她、“女婿”和大包小包的东西。可这“女婿”的年龄,用姑妈的话说,还以为大姑娘把他公公带回来了呢!

 

“女婿”虽然穿的周整,人也精神,但这年纪也太大,只比老张小了七岁。“女婿”见面喊老张叔叔的时候,老张就像被电击了一样。本家的几个长辈年岁更大一些,对这场面也有点招架不住,平日里吧唧着烟斗唾沫星子乱飞的豁达没有了;姨妈、姑妈和老张额媳妇儿挤在一块儿小声的嘀咕,忘了招呼客人都;小姑娘也不如平常大方了。满屋的人都拘束起来,只有大姑娘热情的跟亲朋好友打招呼,安顿完“女婿”茶水休息,挽起袖子上灶做饭去了。

 

老张回了回神,拉着本家的一个长辈鼓起勇气开始和“女婿”说话。“女婿”是省城郊区的,一口普通话,态度诚恳,给老张、老张媳妇儿、小妹,还有姑妈、姨妈、二爷爷什么的一一拿出见面礼,顺带介绍用法什么的。言谈举止,除了年纪大让人挑不出毛病来。一大家子人陪着“女婿”吃完饭,长辈们、姨妈、姑妈和邻居先后撤了,这和往日里那些见姑爷或是见儿媳的热闹的场景不太一样。

 

客气终归还是客气的,毕竟大姑娘自己带回来的人,谁知道他们发展到什么的地步了呢。“女婿”在家呆了两天先回省城了。大姑娘跟老张交了实底,“女婿”离过一次婚,还有个五岁的姑娘,在省城是做生意的,开着好几个店子,“女婿”对自己很好,没有不良的习惯,本分。并且他俩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,“女婿”的姑娘还特别喜欢这个后妈。老张和媳妇儿当然不同意,连一向前卫的小姑娘也不明确表态支持大姐。村里连离婚的都少见,大姑娘这么年轻,怎么可以找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已经离过婚的男人了!简直不像话!这让村里人怎么想,怎么看他老张家!可大姑娘主意大,讲“女婿”如何如何对她好,如何正派,气的老张牙疼。大姑娘在家呆了三天也回省城去了。

 

下半年,老张的主要工作就是劝大姑娘分手。托了大姑娘的姨妈、姑妈、二爷爷什么的专门到乡里打电话,轮番上阵。又让小姑娘执笔写信,甚至写下了“如果你认他,就不要认我当爸爸”的重话,可大姑娘一点儿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。村里有红白事老张也不去张罗了,他宁愿干挑水劈柴或是烧开水事,免的和别人谈起这个“女婿”尴尬。村子这么小,别人议论他这个“女婿”的话,怎么可能不传到他这儿了,他也无可奈何,姑娘大了不由人啊。

 

腊月,大姑娘带了“女婿”和他的姑娘过年,别说门前的路了,老张连稻场都懒得扫干净。“女婿”五岁的姑娘倒是可爱,爷爷奶奶小姨叫的亲昵,喜欢跟在老张的屁股后面跑来跑去,时不时的甩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。“女婿”算是城里人,倒特别适应这村里的生活,劈柴挑水的活都能干,甚至在杀年猪的时候穿着老张的破外套帮忙揪猪尾巴。

 

过完年,老张抵不过大姑娘的苦苦哀求,又听大姑娘说她在省城已经和“女婿”搬到一块儿住了。就极不情愿的拿出户口本让大姑娘和“女婿”去领了证。没有婚礼,大姑娘就算正式出嫁了。

 

女婿倒还不错,第二年帮中专毕业的小姑娘在省城安排了一份稳定的工作。每年大姑娘和女婿都带着他们的姑娘回村陪老张过年,看得出,女婿对大姑娘确实不错。又过两年了,大姑娘还生了女儿,女婿还让她随了老张的姓,这还能说啥!

 

老张快五十六七岁的时候,大姑娘和女婿给他们在县城买了一套商品房,接了老张他们去县城里住,隔山差五的还从省城回来看他老两口。哦对了,小姑娘也在省城结了婚,安了家,生了个胖娃娃。

 

以前在村里整天跟锄头镰刀打交道的老张,现在已经学会在县城的广场上打太极拳了。